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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1 / 1)

咚、咚、咚。

“我进来啦,博士?”

房间里没有回应。

水月刷过干员卡,安全门响应一声后自动打开。屋内一片昏暗,感应灯也没有照常亮起,但他轻车熟路走了进来,并没有因为磕碰物品而发出噪音。

女人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她手里还拿着签字笔,但因睡眠而松弛的肌肉已经快不足以握住它。就在笔即将滑落的下一秒,一只柔软触手卷住那支笔,又轻轻将它放回桌上。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水月叹了口气,介于青年与少年间的体型令他并不足以支撑一个成年女性的体重。然而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出去,未经主人允许,擅自将女人裹在了中间。

“不可以——”

水月有些头疼地小声训斥触手们:“不可以偷偷把博士带回去……裹起来也不行!上次差点被博士发现……”

触手没搭理他,心满意足在女人身上蹭了蹭,轻而易举地将她保持原样扛了起来,分出一小条触手把主人扒拉到旁边,大摇大摆就要出门。

“等……”

声音戛然而止。

被触手包围着的女人动了一下。

“水月……?”

她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很疲惫,触手们僵在原地,想逃跑又不敢把女人丢下来。水月赶紧上去扶她,一只小触手从衣摆下探出头,小心翼翼想给女人注射些致幻毒素,还没靠近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嗯?”女人抓着触手,眼睛还没睁开,先发出个疑惑的单音。

“怎么多了……”她嘟囔了一声,松开触手趴在水月肩头,抱抱枕似的一把抱住他。长过肩的柔顺白发随动作滑落下来,堆在少年颈间。

触手们这才慌里慌张地跑路。

少年还没和博士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僵硬着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轻轻把手搭在女人小臂上,低声说:“博士,我去拿毯子。”

博士没放开他,呼吸声近在咫尺。

水月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触手再度从身周冒出来,层层叠叠裹住女人和他。

真是……毫无防备。

他神色莫名地伸手在博士颈侧的大动脉上摩挲一下,又收回来,像女人刚刚抱住他那样回抱着对方,以一种交颈的姿势。

亲昵又暧昧。

裹住她,碾碎她,把血肉连同骨头一起咽下去。

——嘀嗒。

粘液滴落在地,发出粘稠沉闷的一声响。

他饿了。

昏暗房间里只有触手在粘稠液体中穿梭的声音。

这是一处临时布置的巢穴。因为太过匆忙,机械零件连同电缆被暴力扯到一旁,还没凝固的粘液在合金地板上堆成零碎几滩,整个世界都破碎而混乱,只有被触手们包裹在中间的女人是完好的。

她是食物。

她是__。

水月把触手挤到旁边,眼瞳和长发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外套不知道被触手丢到了哪里,想不起来,也不重要。他的伴侣正在巢穴里等他,温热的,柔软的……和海里其他东西完全不同的。

她是那样美丽,那样脆弱,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会被触手们撕成碎片,又或者被粗暴地塞进口器里。

饥饿充斥着所有感官。

但他更想把女人抱在怀里,用生殖腕把卵排进她的身体,借由体温产下……

……不,不对。

卵……?

水月忽然剧烈喘息起来。他一边压抑着奇怪的渴望,一边像得了皮肤饥渴症一样试图把女人全部包裹住。

以他目前的体型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触手帮他达成了这个愿望。

少年安静了一些。

女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白发凌乱地盖住半张脸。水月紧紧贴着她的脸,轻轻亲吻面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博士……”

触手从缝隙中钻进来,动作灵活得不像软体动物,更像某些液体。它从女人的外套下摆钻进去,挤进身体与衣服间的缝隙,紧贴着皮肤蠕动,把粘液涂满对方全身。

那些粘液有着轻微的麻醉和致幻效果,在清醒时水月绝不可能任由触手这么靠近博士。然而他已经被某种不知名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忍着不进行下一步是他最大的克制。

他想亲近对方,但绝不是在……在这种情况下。

可好安静,太安静了。

粉蓝长发因为触手分泌出的粘液纠结成凌乱一团,又因为先前动作紧紧贴附在女人身体上。水月也紧紧贴附在女人身体上,感受对方皮肤底下传来的隐约脉搏和心跳,两人接触的地方却一片冰凉。

混乱和迷茫中水月隐约想起,之前博士说过,她的身体有一大半器官都经过替换,所以心跳脉搏可能忽快忽慢,替换过的器官也禁不起太大的工作量。

睡眠中的博士水月不是头一回看见,唯独这一次,他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些许恐慌。

好安静。

——就像已经死去一样。

触手搭在女人脖颈上,那里有四条大动脉,割断任何一条血液都会像喷泉一样溅出来,把他和触手淋湿。水月体会过这种感受,食物在被吞进去的时候常常会挣扎,周边有锐利物品的话它们就会被划破,割开,那些液体是食物的一部分,他会好好吃掉。

这只食物没有挣扎,他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原先“安安静静”包裹住女人的触手变得扭曲。

它像是在挣扎,又像是犹豫,但最终还是蠕动着把女人“吐”了出来,连带着被触手半包裹住的水月一起。

水月踉跄着爬起来,把女人抱在怀里,触手仍然恋恋不舍地缠在对方小腿上。他的思维还很混乱,话语却不需要思考一般脱口而出:“博士……”

安全门忽然发出滋啦一声响。

水月和触手几乎同时警觉,抬头望向对面,一墙之隔后是博士的办公室。

被饥饿充斥的神智清醒一瞬,又很快被饥饿吞噬。

或许是拖得太久了。

祂自顾自地思考,或许不能称之为思考。

触手重新将女人包裹起来,层层叠叠,有如樊笼。

——祂的“视线”对上那道跃动的电弧。

罗德岛时常会经过一些移动城市用于购买补给。通常异客不会涉及这些事,罗德岛有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他的方式与这艘舰船并不相同。

他如今只是“异客”。

一旁坐在办公桌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

异客收回视线,将刚冲泡完的咖啡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磕碰声。被白发遮盖掩埋的脑袋动了动,抬起头,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我又睡着了?”

“是的。”异客低声回答,把桌上一叠签署完毕的合同拿走,“我会和水月交班,您可以放心再睡一会儿。”

“嗯……”女人揉了揉眼睛,几乎是闭着眼摆手:“去吧。”

异客朝那像是又要昏睡过去的白发女性微微欠身,抱着合同出了门。合金所制的机械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空无一人,仅有阳光透过舰船巨大的窗口映照入内,照不到的阴影处有黑色风衣下摆掠过,转瞬即逝。

异客知道,那是干员傀影。

博士睡着时身边不能没有人看顾,几位干员会轮流守在她身旁,即使是这种轮换班值的间隙,也需要有至少一位干员守护着她。

或者说,“看守”。

有那么一瞬间异客想转身回去,但最终他还是忍耐住了这份冲动。鞋跟敲击金属走廊发出“哒哒”声响,他在经过一扇机械门时拐了个弯,敲响某间居住着水月干员的房间门,得到应答后一路来到阿米娅办公室门前,伸手将干员证贴在门禁上。

“嘀——验证成功。干员异客。”

prts的机械音响起。大门开启,办公室内身型娇小的卡斯特正在批阅最新传来的文件。她看起来比博士要忙碌很多,毕竟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不是人人都能像那位指挥官一样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阿米娅抬起头,异客走进来把合同放在她左手边,那里已经被一叠文件占据,因此他是与那叠文件错开放的——却被阿米娅喊住了。

“异客先生。如果现在有空闲的话,能麻烦您跟我谈一谈吗?”

异客手上动作一顿,抬眼与端坐在椅子上、娇小的卡斯特对视。阿米娅表情严肃,继续道:“和博士有关。”

于是年轻的黎博利在更加年轻的罗德岛领导人对面落座,神态一如既往的平静:“您想说什么?”

阿米娅将他最新的医疗报告取出来,递到异客手边,但异客看也不看那份报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您想说什么?”

“凯尔希医生说你的医疗报告上有扩散痕迹,且扩散范围很奇怪,推测是与博士有关。具体状况无法透露,但如果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不配合治疗,只能先把博士和你隔离开——这不仅是为了你,博士也有其他不明症状出现,还需要逐一排查。”阿米娅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你不愿意与凯尔希医生见面,但医疗部还有其他干员,华法琳医生也能够担任主治医师的任务。下次检查在两天后,您可以到时再答复。”

异客拒绝的话语涌到嘴边,又停顿住了。他回想起博士越发嗜睡的近况,犹豫片刻,没有作答。

没有作答就是最好的应答。

阿米娅脸上露出微笑。她站起来把医疗报告重新递给对方,轻声嘱咐道:“注意事项都标注在里面了,关于隔离的前提也在,期待您做出好的答复。”

她看见对面那名年轻的黎博利伸手接过报告,神色间带着一丝沉郁。

像是有凝结的露水打湿了他的羽毛。

医疗报告只有薄薄几张纸,异客拿着那份报告走回博士的办公室,在门口停住。舷窗模糊地映照出他如今的面容,额头处的源石结晶在光线照射下闪烁着晶芒。

他不在乎自己如今是什么状态,也不在乎下一次的谋划能带走几条性命,……但他不喜欢有人被无辜牵连。

不管是那个人还是博士。

干员证贴在门禁上,prts的机械声响起:“嘀——验证成功。干员异客。

“警告,线路损坏,无法开启。已通知工程部干员——”

最后一句话在异客的动作下消弭。

他就是工程部干员,这里是罗德岛,而他面前的是受到破坏的博士的办公室大门。

这扇门损坏意味着什么——傀影为什么不在?水月为什么悄无声息?

最重要的是……博士呢?

异客手中电弧跃动,医疗报告被躁动的源石技艺焚毁成灰,只落下一地白色尘烬。

他打开门。和无数次在罗德岛上打开其他莫名其妙损坏的大门一样。

而门内漆黑一片,批阅合同的笔端端正正摆在办公桌上,桌旁已经没有博士的身影。

被暴力扯断的缆线随处可见,某种软体动物留下的粘液痕迹蜿蜒向内。机械助手的采集数据分析还需要时间,异客顺着那道痕迹一路往里走,停留在博士居所前。

软体动物交缠蠕动的声音越发明显。

门应声而开,被触手包裹着的女人只有白发还露在外面,而她身周是层层叠叠蠕动的触手和……水月。

抱着博士的少年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仍然散发着微光。

跃动的电弧映在少年眼中。

“把她给我。”异客伸出手。

回答他的是铺天盖地涌来的触手们。

“……那就没办法了。”异客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下,浮游单元在源石技艺的操控下四散开来,尖端对准前方。

而后,浮游单元随着闪烁电弧一同爆裂!

“不论怎样,喀什贸易与罗德岛的合作不会终止。”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垂下眼,乍一看竟然没什么攻击性,甚至多了些低眉顺眼的温顺意味。

他说:“很久不见,没什么变化啊。我的盟友。”

距上一次见到银灰还是昨天。很难想象,作为喀什贸易的董事长,他会有时间和耐心来担任罗德岛的助理。阿米娅一度对此表达了担忧,但银灰几乎从未出过错,甚至连咖啡随手摆放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

也让我有合理证据怀疑,自己以前和他打过交道。

——很深的交道。

“博士。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龙门派人带来了上一次的报酬,还有……”银灰打开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换衣服,他大概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场景,一时顿住,匆匆说了句“抱歉”,反手把门关上了。

从里面。

“……”

“……”

我和他面面相觑。

“……抱歉。”

银灰罕见地尴尬起来,背过身去不看我,却没有打开门出去,而是继续报告:“下午三点阿米娅会来和您商量与龙门的近一步合作事宜,希望您到时候不要离开。”

这是很少出现的场景。

我一边穿上外套,一边没什么情绪地推理银灰这一举动代表的含义。

太熟悉的人不会这么避讳同性更换衣物的行为,除非以前的“我”并不喜欢他人观看自己更换衣物,又恰巧被银灰记住了。

虽然现在的我并不在意这种事,但根据银灰对我文件钢笔摆放位置的熟悉度,这是合理猜测。

对于罗德岛目前的盟友,过多的猜测是冒犯。在思绪陷入毫无意义且危险的另一端前,出行的装备总算打理完毕,漫无目的的神游便也终止。

“谢谢,银灰。可以转过来了。”

银灰于是转了过来。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到刚刚那种尴尬神情,尾巴却有点焦躁地晃了晃。

很明显,银灰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菲林一族的耳朵和尾巴通常比面上表现出来的更情绪化一些,但也只是通常。黑和因陀罗就能够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尾巴,毕竟在种族众多的泰拉大陆上,对于尾巴的控制力有时能够主宰输赢。

基于银灰也是个强大的菲林族,我不认为他控制不了一条尾巴。

靠近我会令他感到放松。

在察觉到这一点时银灰向前走了两步,那条有些躁动不安的尾巴也平复下来。他越过我拿起桌上一叠已经签署好了的文件,面带询问地望过来,并不查看有没有拿错——旁边还有一叠同样整齐的、没有看过的文件。

于是我又一次明白了“博士以前和银灰打过交道”这句话对我带来的……奇妙的怪异感。

银灰对我很熟悉,并且不吝于表达这种熟悉。

思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我也不知道的某个方向。敲门声便在这个时候响起。

非常克制且冷淡的敲门频率,只有凯尔希才会使用这种敲门方式。

凯尔希并不会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进入某人的房间,除了阿米娅的。不过鉴于阿米娅本人并不在意,我也懒得发表什么意见。

于是银灰身上不同于他人的存在感又凸现出来。

今天在银灰身上思考的时间超过了昨天,这并不是个好现象。我一边反思一边去开了门,凯尔希还站在门口,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突发状况。龙门传来消息,在切尔诺伯格发现了整合运动,斥候已前往。下午的合作进度会议取消,等消息回报完直接出发。”

……又出现了,这种奇怪把我当苦力的感觉。

凯尔希没有在意我的反应,看到房间里的银灰停顿了一下,并没有表现出排斥。

虽然凯尔希是罗德岛的领导者之一,但既然我和阿米娅意见一致,并不认为银灰对罗德岛有威胁,她就不会再在明面上表现出对银灰的敌意。

她不是那种会在明知道是无用功的情况下仍然去做的人。

但即使敌意收敛,不喜的感觉仍旧存在——好吧,凯尔希也没喜欢过什么人——尤其当这种不喜的情绪中还参杂了警惕。

“……如果银灰先生不介意,博士可以考虑让银灰先生陪同作战。”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凯尔希突然开口。

这句话里包含着在场三人都明白的退让。

在银灰签订合同表示出相当程度的诚意后,有些不应当摆在明面的防备就不该再出现。凯尔希显然很明白这一点,只是懒得收拾情绪。

虽然医疗组干员都直接由凯尔希管理,但我也并不是没有接触过那一组“怪人”。他们很多都拥有高超的医疗技术,癖好和习性也同医疗技术一样高超——并不是夸赞的意思。

身为组长,凯尔希的脾气已经算好的了。

……不过,在医疗小组中,嘉维尔比任何人都让我头疼。

物理意义上的。

对于凯尔希的建议,银灰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在我回头确认他意见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他手上还拿着那叠文件,就像一个称职的、非常了解老板心意的助理。

银灰从进入罗德岛开始,除了喀兰贸易董事长的身份外,就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丁点自己的特殊性。

又或者说,他的行为实在太过奇异,让人一时比较不出哪一件更特殊。

他到罗德岛的第一天先做的事并不是看望尚在治疗的妹妹崖心,而是先到办公室和我谈了合作事宜。

即使凯尔希与杜宾先后表达了对银灰加入罗德岛的强烈警惕和怀疑,也没有延缓这个男人签署那份近乎刁难的合同时落笔的速度。

那份过于熟稔的亲近感也只会在二人独处时出现。

他似乎无意让旁人知晓,却大方表达了对我的欣赏之意。

一个矛盾又奇怪的人。

不过,凯尔希的提议是个不错的主意。

“已签署文件移交由杜宾下发,通知干员推进之王、蛇屠箱、塞雷娅、赫默、白面鸮、能天使、远山整队出发。”我侧身让过凯尔希,头也不回地下令:“干员银灰协同作战。”

抵达切尔诺伯格时银灰仍旧跟在我身边,闲适得如同出门郊游。

他似乎并不关心自己会处于什么位置上,总显得游刃有余,不论是作为助理或者是上战场,都理所当然得仿佛他天生就该在那里。

切尔诺伯格外风沙很大,极其影响视野,狙击手埋伏的计划不得不暂且搁置。能天使倒不怎么在意,提着新换的铳兴冲冲跑过来:“老板——”

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说话有点含糊不清:“我可以和塞雷娅女士一队吗?”

还没等我表达出困惑,能天使已经以一种平常不会有的兴奋表情挥舞了两下手,特别开心地说:“她今天手指上捆了布!”

“嗯?”

“就是那种!那种打拳击很好用的布!”

哦。

明白了。

塞雷娅平时并不会展露她在拳击上的战斗技巧,但很多人都称她为“拳皇”。

……话说这个称呼到底是怎么来的?

但干员间互相增进友谊是好事,我于是批准了能天使的协战请求。

能天使兴冲冲地又跑走了。

银灰在这一过程中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能天使走后有些疑惑:“博士平时和干员相处都是这样的吗?”

“视干员性格而定。”我耸了耸肩,在控制器屏幕上点了两下将斥候报告关闭,顺手打开了耳麦。

通讯频道里有些嘈杂,主要是能天使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内容从塞雷娅的注射器讨论到今晚的晚餐,跨度和话题跳跃程度极大,让人一时间不知道接哪个才好。

……好吧,下次要考虑雇佣德克萨斯小姐……不,还是算了,拉普兰德如果看到德克萨斯那场面会比在战场上听能天使唠叨更糟糕的。

猎狗、源石虫、士兵、弩手小组、术师小组、机动盾兵、暴乱分子、重装防御者、拾荒者、伐木机……斥候传回的消息相当繁杂,包含了数个已被确认为是整合运动的人员。

但没有哪怕一个人发现——弑君者出现了。

当弑君者横跨过半个战场,暴露在能天使的狙击范围内时,银灰已经抽出了随身手杖。

他突然挡在我身前,我只来得及窥见一个侧脸,像极了炎国古时候被违逆而暴怒的君主。

“铛!”

双刃一触即撤。红色身影紧随刀刃从阴影处窜出,直击来袭者。

等到凛冽刀光自身前一挥而下、击退弑君者时,凯尔希的声音才在私人频道中响起。

“……斥候消息失误。红在你身边,不用担心。”

试探?威胁?警告?

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凯尔希。

这个消息是由凯尔希告知的,也就证明她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这件事对战场会有多大影响——但她没有告诉我。

我并不担心我的安危。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心理,尤其目前在我身边有且仅有银灰和红两位干员。

我没有空闲注意这个,领袖已经撤退,战场仍未止息,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弑君者暗杀失败并未停留,但她撤退得太快,红没有来得及抓住。趁着红离开的短暂间隙,我压抑着自己也不知来由的怒火告诫凯尔希:“我们需要谈谈。”

她默认了。

这之后我才察觉到,银灰在斩出那一刀后,一直看着我。

由于距离的原因,他毫无疑问听到了那句话。但此时银灰显得过于沉默,铁灰色的眼睛里孕育着来自谢拉格的暴风雪。

他轻声说道:“战场之上,善良是无法拯救他人的。”

会议室外一片寂静。

罗德岛隔音效果不错,即使站在门口,里面的声音也听不大清。

银灰贴墙而站,脊背挺得笔直,并没有靠在墙上。

来往干员不多,看见银灰只是礼貌问好,克制地不探究他站在这里的原因,也不询问博士为什么要开临时会议。

似乎这种事情大家已经习惯。

会议室内。

凯尔希坐在离我不远的对面,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问:“你说要谈谈,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回答她:“其实我应该出于你不信任我这件事上跟你进行沟通。包括弑君者可能出现,而你并没有告诉我,反而让红离开罗德岛前往切尔诺伯格这件事。”

“但目前来看你想跟我讨论的不是这个。”凯尔希恢复了往常的冷淡态度,双手环胸靠在椅子上:“那么是什么事?我不记得还有其他能让你延缓医疗检查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的原因。”

“即使不是因为这件事,在有合约存在的情况下,对于银灰的试探我也该制止你。但我没有。我甚至没有其他多余的举动,因为我是指挥官。”

凯尔希的神情……或者其他东西,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就是能够察觉到,她有一瞬间非常警觉且戒备——对于我。

不是对什么其他的任何东西,是对我。

“我是罗德岛的指挥官。我一直觉得,这句话代表着罗德岛战场的最高指挥权在我身上,凯尔希。”

这句话里其实没有什么令人不安的警戒词,凯尔希却仍然保持着缄默,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

“指挥官”。或许还有其他令她排斥不安的词。

“……不用试探我,doctor。”

凯尔希放下手,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虽然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还拥有做心理医生的潜能,但这种话术比起以前的你还差得远。”

她说完放下杯子,将桌上一份医疗填写表推了过来:“罗德岛的战场指挥权在你身上,可医疗部不是。晚上八点,r106室找华法琳进行检查,嘉维尔和芙蓉协同。另外警告一件事,控制你零食和垃圾食品的摄入量,否则接下来三个月你将只能看到芙蓉的健康套餐——我没在开玩笑。”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没跳动,衣服太重了。

狠心的凯尔希,为了不让我吃零食居然想出了这么恶毒的方法!

“知道了。”没胆子把这句话真的说出来,我匆匆抄起医疗填写表扭头就跑,势必要离这个狠心的女人远一点,没听到隔绝在身后办公室里轻如飘絮的话。

“……希望你这次……不要犯同样的错。”

21天养成习惯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咦,这是哪里的俗语?

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确实很有道理。

比如银灰成为我助理这件事,我只用21天就习惯了诸如向旁边伸出手的时候就能拿到咖啡、参加会议时根本不用自己携带报告、钢笔没墨水时抬头就有一支备用的等等等等……的事,而已。

……从某种方面来说我真的有要被从指挥官养成猪的趋势。

不对,猪是什么?

罗德岛很多事情都很奇妙,比如领袖是个十四岁少女,比如医疗小组不仅仅只会治疗,比如指挥官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医疗报告。

我居然没权限看自己的医疗报告???

在我冥思苦想甚至想黑进医疗资料库看看凯尔希究竟在干什么的时候,银灰推门进来了。好在先前撞见我换衣服的场面有且只有一次,才没有导致银灰撞出心理阴影或者闭着眼睛进门。

他肩上蹲着那只鹰,不像往常一样精神抖擞。

还好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带着那只鹰。

其实银灰做助理并不是天天都在,喀兰贸易那边不能长时间没有掌权人。虽然目前是讯使在协助管理,但银灰偶尔还是要回去一趟。

谢拉格据说常年大雪,气候寒冷,希瓦艾什家族因此有着丰富柔软的毛发,以及……

……以及什么?

记忆中的空缺突兀地展现出来。

银灰在这时候开口,他手里没有往常应该拿着的文件,反而提了一个包:“舰船停靠完毕,恩希雅想和……出去逛逛。博士,愿意出趟门吗?”

莱塔尼亚人对音乐充满热爱。

格特鲁德认同这句话。

她为那些贵族们展示、演奏、编写乐曲时,曾看见过他们脸上流露出对音乐的热爱。是那么的痴迷,那么的沉醉,那么的……令人作呕。

她的音乐不是音乐,贵族们的欣赏也不是欣赏。

因为愚蠢的父亲和哥哥,她不得不在这些人手中苟延残喘,像最忠诚的猎犬那样为主人叼来猎物,或许是一个矿区,或许是一条商道。

格特鲁德没有反抗的余地,从来没有。

但好在她的音乐还有点价值,能够让这些“热爱音乐”的贵族们稍稍放松手上的牵绳,让她在领地上偶尔得以喘息。

只是偶尔。

也因为这样,格特鲁德认识了一名来自夕照区的音乐家。他很有才华,那首《晨暮》里燃烧着她都能够看见的怒火!那群自称热爱音乐、眼高于顶的贵族一定会为此动容,哪怕他是个感染者!

格特鲁德找到了那名音乐家,用对于最丰厚和最优渥的待遇向对方允诺会将他的音乐带到整个维谢海姆。

那个叫做车尔尼的音乐家毫不意外地接受了这份邀请。

贵族们喜欢音乐的姿态令人作呕,他们对待音乐的挑剔程度也同样令人发指,可即使面对着这样的挑剔,车尔尼依旧折服了他们。《晨暮》在夕照厅中回荡,流淌进整个维谢海姆,所有人都在为车尔尼赞叹,不论贵族或是平民。而格特鲁德用这份乐曲、这个音乐家,为贵族们献上自己的新猎物。

车尔尼获得了名气,她获得了贵族们的赏识,双赢的局面,不是吗?

但当车尔尼不可置信地质问她究竟把音乐当作什么时,格特鲁德第一次沉默了。

音乐?莱塔尼亚人不可去除的印记、讨好贵族的工具、……幸运者的余裕。

而格特鲁德只是个不幸者。

她已经失去了用音乐怒吼的权利。

会面当然不欢而散。从那以后,车尔尼开始称呼她为“斯特罗洛女士”,格特鲁德并不在意,她没有在意工具心情的兴趣。

她不在意。

车尔尼身边的人都知道他讨厌她,但一个感染者音乐家没有拒绝维谢海姆领主的权利。她照样为车尔尼提供经济帮助,派去的助手常常被车尔尼呵斥,格特鲁德知道,却从来不管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一点不知来由的小小歉意。

或许。

某天夕照厅中照旧传来车尔尼的钢琴声,他在演奏那首最广为人知的《晨暮》。格特鲁德的手,也鬼使神差般抚上那架竖琴。

莱塔尼亚人对音乐充满热爱。

格特鲁德拨响第一个音。

她当然是会演奏的,她曾经那么擅长,不管是因为父亲的逼迫还是因为最初的喜爱,她都曾那么像一个合格的莱塔尼亚人。

而莱塔尼亚人对音乐充满热爱。

夕照厅中《晨暮》演奏到高潮部分时,格特鲁德停下了拨弦的动作。空荡荡的房间里仿佛还回荡着竖琴的余韵,音乐却在怒火燃起前戛然而止。

随后她站起来,转身离开,像要逃离那份即将死灰复燃的热爱。

……她只是个不幸者。

不幸者没有……没有用音乐怒吼的权利。

春去冬来,花落数载。

院中树才栽下不久,重岳站在庭前,看着几人围着树嘻嘻哈哈打闹。像是察觉他的到来,其中一人回过头,面目却模糊不清:“重岳?”

这是梦,抑或幻觉。岁大梦一场,由是有十二化身,……可化身怎么能做梦呢?

化身行走于天地,以岁为基,以力为底,至岁复醒,一切都当化为如梦泡影。

这场梦究竟太长太长,一代人力不能寻其根底,有多少人倾尽世代之力,只为让巨兽做一场不醒梦。

院中有狂风卷沙吹拂而过,那几个身影就如同雾般飘散,烟云过眼,尘沙最后在重岳面前凝聚成一个女子。

她的长相仍然模糊不清。

重岳记得她。不仅记得她,也记得刚才那几个人。

然而年岁渐逝,故人已矣,又何必多增感伤?

女子伸出手来,那只手覆上重岳侧脸。沙尘聚成的指尖犹有温热,仅仅停留片刻就又收回去,留下一声叹息。

重岳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副场景。

他的言行不能阻止幻梦,即使能够阻止,面前这人的长相也是模糊不清的。所以重岳能够很轻易地把女子和记忆中那个人区分开,看着她欢喜相迎,看着她转身离去。

看着她躺在那名叫做截云的阿纳萨少女怀里,奄奄一息,最后剩下一座坟茔。

他不曾亲眼目睹那副场景,仅仅从截云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女子离逝的消息,但他见过太多人死去。

死亡并无分别,没有高低贵贱,亦无亲近疏远。

“你没把自己当作人。”

风沙所化的女子最后停在他身旁,姿态闲散地坐在地上。重岳看不清对方的脸,也无法猜测她的心情,于是问道:“为什么?”

“即使你和玉门关里的人相处再好,为这座城里的人做了再多,也始终是一个可以随时抽身离去的人——我知道你不会,但你可以。”女子的头动了一下,许是在看天边流云,“玉门关不是你的家,就算跟我们一起奔波那么多年、做过那么多事,装得再像个人……也终究不是人。”

“……”

重岳没有反驳。

他跟着女子一同坐下来,天际流云聚了又散,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才又开口:“既然是你,应该能够明白,人类是太过弱小的生物。”

“嗯。”

“所以当异类出现在身边时,除了驯服和摧毁,没有第二条路。”

女子转过头看他,模糊不清的脸,重岳却能察觉对方视线中混杂的默然与悲哀。

信任太过沉重,人类付不起。

即使“异类”放弃一切去试图融入,也唯有形似,没人能够与处于防护中的源石朝夕相处——因为他们坚信防护总会有消失的一天。

“……我……”

重岳静默地听着身边的人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那句话是对方曾经……或者从未说出口的。

太久了,他记不清。

但他还是回答:“嗯。”

仅此一句,面目模糊的人骤然崩塌,化作漫天黄沙流向不知去处的远方。

只是缱绻地、留恋地,在重岳身上轻轻拂过。

重岳垂下眼。

最后一点黄沙也从他身上消失,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声说道:“……再见。”

哒、哒、哒。

鞋跟敲击在走廊的地板上。塞雷娅很少穿这种装束,对于她来说这种鞋子和服饰远没有日常所穿来得舒适,但她深夜归来,并没有时间换下这身装扮,步履急切地抵达总辖办公室门口。

她停了下来。

大门从里面打开。

克丽斯腾带着一如既往的甜美微笑走出来,张开双手迎接她:“塞雷娅,你回来了?”

塞雷娅站在门口。她的步伐第一次有了犹豫,而克丽斯腾仿佛没有看到她的迟疑,笑着上前拉住塞雷娅的手臂,眼眸在室内光线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今天的演讲很棒,我在直播里看到了。”

克丽斯腾的笑容和眼里的光与当初酒会露台上的一模一样。塞雷娅被她拉进办公室,看着克丽斯腾展出近期的项目:源石应用、矿石病临床试验、如何优化源石传输效率……

“……克丽斯腾,我有话要……问问你。”

克丽斯腾抬起头。她脸上带着困惑,像是疑惑塞雷娅为什么犹豫:“塞雷娅?”

塞雷娅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审批报告,想起不经意在总辖办公室发现的数据,想起一次比一次频繁的实验事故。

塞雷娅是莱茵生命保卫科主任,但这不代表过去的几年里她完全忘却了所学的一切——相反,她记得非常牢。

因此那些数据代表着什么,她也非常清楚。

“克丽斯腾。”她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如同运转滞涩的仪器:“你是不是偏航了?”

塞雷娅是莱茵生命的坚墙。

当莱茵生命出现了偏差时,她有权利和义务去矫正它。

……包括克丽斯腾。

“我看到了那些数据。克丽斯腾,……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那些?”克丽斯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脸上重新挂起笑容,问:“是哪些?塞雷娅?”

塞雷娅看着她,面前的人熟悉又陌生。熟悉的面孔,陌生的眼神,陌生的腔调,仿佛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从不怀疑自己。

“如果你一定要问得这么清楚的话,我指的是优化源石传输那部分。”

感情是无用的。

愤怒无用,痛苦无用,软弱也只是无能者的借口。

但塞雷娅的声音微微颤抖。

“至少有三项数据远超规定数值——克丽斯腾,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在实现当初的梦想。”克丽斯腾打断了她,“我在去往更高的地方。当初我们做的不就是这样吗?

“哥伦比亚的科技在向前,我们也在向前。在你的守护下安全数值可以加以提高,你能保护莱茵生命的,对吧?”

——愤怒。

曾经厌恶哥伦比亚明争暗斗、结党营私的人,如今也学会了这套话术,并把它用在了莱茵生命里。

……或许真正令塞雷娅愤怒的不是这个。

“不要用那套话术糊弄我。我知道你一直为了科学和天空而努力,但这不是借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克丽斯腾!你越界了!”

克丽斯腾只是看着她。

“不,越界的是你,塞雷娅。”

“我已经没有矫正莱茵生命的权利了吗,克丽斯腾?”

“——当然有。我会限制实验数值的。”面前的人笑起来,那是一种如今的塞雷娅看不懂的笑容,“时候不早,你应该回去休息了。晚安,塞雷娅。”

塞雷娅沉默。

总辖办公室的灯光逐一熄灭,克丽斯腾也早已离开,很久之后,她才在一片漆黑中回答克丽斯腾的问候与道别:“……晚安,克丽斯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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